今天是零八年六月二日。媽媽的生辰，以及妳的死忌。有時候，世事就是如此諷刺。

零晨一時五十分。我永遠記住那個時刻。每個細節在腦海仍歷歷在目，我終於明白甚麼是不滅的陰影。陰影無法除去，我走了一段很長很黑暗的路程。我愛妳，愛得連傷痛的畫面都不忍抹去，因為妳始終在那些畫面裡。我無法只記起開心的日子，也無法把傷心的片段淡忘。我愛妳，愛得不知所措，妳走了以後，我不知應該把心裡那殘存的一角安放到哪裡。

年前的喪禮裡，妳的遺體放了在那個房間裡。各人忙著打點一切，我獨個兒走進那房間裡。那是最後一次我和妳兩姊妹靜靜相處的時刻…….望著妳，我多麼渴望妳對我說話，多麼渴望感受到你身體傳來應有的溫度。望著妳，我不會有陌生的感覺，縱然我不曾看見妳這個樣子，只是，我站在妳跟前，而我們的距離，現在，變得何等遙遠。

最傷心的時刻，都已過去…….我會一直記著妳的愛，努力地、快樂地生活下去，我假想這才是妳想看到的。

欣欣

今天是零八年六月一日。姊姊，妳…還好嗎?已經很久沒有給妳寫信了…

大學的最後一個學期，在上月正式完結，可以說，就是大學畢業了…….妳病了以後，曾對我說，妳一直以來的目標是一直照顧我直至大學畢業…當時妳說著說著，眼睛都紅了。無法和妳一起拍畢業照，這是一個很大的遺憾。妳一向最疼錫我這個妹妹，我的心裡，總是覺得，姊姊妳是第一個讓我覺得世界是美麗的人，可惜我的世界現在沒有了妳。

妳的離去是我心裡一個很深的傷口。言語無法表達出我有多傷痛。只是，往後的我，就算只是望著車窗外城門河上浮動著的街燈倒影，也會忽然的黯然落寞，眼角滲出一滴淚。眼淚…應該沒有流盡的一日。經歷一切以後，人縱然是變得堅壯了，傷痛卻沒有靜止下來。

欣欣

詩麗姊姊在我還在唸小學時送我的一份禮物。

To truly feel the earth, the water, and the wind is a beautiful thing.

盒子上的句子溫柔得猶如和暖而緩緩吹著的春風，

這大概是詩麗姊姊對我的寄語。

有人說，世界很大，埋藏著無限的可能，無止境的美麗，

但是，

我沒有充足的時間和妳一一體會，一一細味，

這是一個遺憾，

縱然這遺憾是來得那麼的自然，那麼的合理。

我們可能來不及一起到日本觀賞盛放的櫻花、

我們可能來不及一起到荷蘭觀賞燦爛的向日葵．．．

我們來不及一起把世界上一切的美麗映入眼簾，

但是，能和妳在這個時空相遇，

實實在在已是最美麗的事。

交織著人生的是夢，

牽動著我們心靈的也同樣是夢。

未完的夢使我們感傷，

使我們失落，

使我們擱不下，捨不得。

若然有一天，

夢終於能完成，卻沒有了重要的人一同分享，

我知道，這會是心碎的感覺。

今天很寒冷，午後的陽光顯得暗淡，灰朦朦的天空夾雜著濕冷的細雨，我在港大校園裡走著走著，身子冷得一直顫抖。同樣的本部大樓，同樣的長木椅子，然而椅子背後的樹今天都顯得格外孤伶。往日的繁花綠葉都成了了無氣色的枯枝，我的輕嘆換化為寒氣中的煙圈，只消一秒，便化而不見。

整個一月，就在這種淒淒冷冷的感覺中，糊糊塗塗裡又混過去。

世界總是說，新的一年是新的開始，冬天這個季節卻偏偏跨越兩個年頭，把寒氣都延續了過來。

我是一個不愛帶傘子外出的人。中學的某年某日，我認識了同樣不愛帶傘子的芷侖。今天，雨點一滴一滴地打在身上，我想起了舊日。

零五年八月某天，我和芷侖懷著興奮無比的心情來到香港大學辦理新生註冊手續。我們都在感慨，由會考直到高考，一直孜孜不倦地學習，都是為了今天的成果。註冊手續辦妥後，我和芷侖準備回家，一起走到校園附近的巴士站去。路上有一條斑馬線，我們正要橫過的時候，交通燈卻轉為紅色。我守規地停下來，跟正想橫過斑馬線的芷侖打趣說，「從今天起，我們是大學生了，不可以再衝紅燈」。芷侖聽後笑翻了肚皮，反問我，「誰說大學生便不可以衝紅燈？」。芷侖就是如此一個開朗易笑的女孩，看見她那童真的笑顏，我也跟著嘻嘻地笑了。這就是我們在港大裡的第一個回憶。現在看來，仍像是發生在不久以前的事。

很快，大學的第一個開期隨即開始。開學以後，我們選修了不同的科目，因此也不是常常見面。只是偶然在校園裡遇上，大家都總是為著沒有刻意安排的相遇而欣喜若狂，每每捉著對方的手細數在大學裡所經歷到的各種新鮮事。我們都在大學裡認識了很多新的朋友，然而當我每次遇見芷侖這個中學兼大學同學，還是會感到格外的親切。有些情感就是很堅固的緊鎖在過去的歲月裡。而過去的一點一滴，都無法為各種新鮮所能替代。年年月月所累積起來的回憶是心裡的金字塔，唯有最長時間的回憶才可沉澱在金字塔的最底層。

去年的一個冬日，天色昏沉，而我又慣性的不帶傘子上學。回到校園，的確下起了零零星星的碎雨。周圍的人都張開了傘子，而我依舊依循慣常的腳步步向文學院所屬的本部大樓。雨中，隱約看見遠處有個女孩有點慌忙地在雨中閃躲，同時走向我的方向。當她走近，才發現這個傻呼呼的女孩是芷侖。然後，我們一起跑進本部大樓。大家都在笑說，其實明知今天很可能會下雨，但就是任性的刻意不準備傘子，彷彿要與天唱反調。我們談笑風生，同樣渴望著晴天重回。

明年，今日，雨點又滴滴嗒嗒的打在我身上。沒有帶傘子的我，在尋找一個與我同樣沒有帶傘子的身影。遍尋而不穫，我只看到寒溫之中默默守候晴天的枯枝。變幻的天氣，無常的人生，都不是我們這種任性的人所能夠適應……

我離開校園，走向附近的巴士站。在斑馬線前等候綠燈，我記得芷侖在這裡遺下過足跡。「從今天起，我們是大學生了，不可以再衝紅燈」，我有點懊悔這句話說得不夠重。嘻嘻哈哈的背後，我是真的想提醒你小心車子……斑馬線奪去了你的生命，但我們在港大的第一個回憶，永遠停留在那裡。

誰說時間讓人忘卻？新歲，又如何？寒風冷雨下，我感到自己也是一根枯枝。

後記:

當一切未發生前，其實對眼前的生活多麼多麼的滿足。而往後，我仍然感謝上天給我的已經很不錯，只是實在也為著妳離開我們的這件事而感到很遺憾。人要學習看開，看化，放低，抽身。其實都是些很困難的課題，不是朝夕可以達到的地步。所以我也沒有勉強自己，我深深記著那本書裡的說話，傷心有自己運行的軌跡，我們不可以讓它運行的速度加快。

這幾天，2位朋友的家人出了事。朋友的媽媽證實患上了末期腸癌，且已擴散至肝。很難過的事情。發現的時間晚了。看見朋友，像是看著當時的自己。我可以為她做甚麼。自己經歷過同樣的痛楚與徬徨，豈會不明白面對這些惡耗，局外人能做到的何其少。只但願我也可以在有限的能力範圍上盡力幫忙，至少讓她知道她不是孤單一個。充當起安慰者的角色，感覺很無奈。像是在以一個「師姐」的身份去分享經驗．．．而這一切一切，其實多麼不想提起，每每觸及心底的傷痕。只是一個「癌」字，實在也真的聞而色變。

 我著她堅強振作。對於向來脆弱感性的她而言，不哭已經花了很大力氣，要她堅強振作，可能也會有不勝負苛之感。不過我在說，面對困境，人有時真的會自自然然的適應起來以及面對，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和力量．．．

年多前姊姊證實患了末期胃癌的那個晚上，我崩潰，我跪在地上嚎哭，我的身體再也軟弱無力，腳變軟了，再站不起來。 跪在媽媽跟前，心裡充滿歉意，我知道她比我更傷更痛。哭起來，換來舅父的一聲叱喝。「哭有甚麼用，振作起來，不要哭」。就是這個時刻，人彷彿瞬間長大起來，意識到自己的責任，我至少要有承擔與面對的勇氣。

我和朋友分享了這件事情。不知有沒有關係，她終於鼓起勇氣給媽媽撥了個電話。軟弱的她讓我看到堅強的一面。妳已經做得很好，繼續努力!你不是孤單的，因為至少我明白。除了聆聽，我不知還可以做甚麼，或許是禱告．．．

另一記掛的是你的父親。但願只是輕微的胃炎。從前我常常責怪你不明白我的傷痛，如果上天要你因著這些而明白我多點，我寧願你從前和往後都不要明白我。

張詩麗在一九七四年六月九日生於香港廣華醫院,領洗名為瑪莉亞,Maria,

在姊弟妹中排行第二。詩麗自幼聰明勤奮, 是個很有計劃, 很有責任心的人.

詩麗於96年畢業於中文大學, 至01年開設自己的時裝公司.

一生積極進取, 堅毅地為著自己的目標邁進, 從不輕言放棄.

詩麗生性平和, 心胸廣闊, 待人親切友善, 總是得到很多人的愛護,

在別人及家人眼中, 詩麗一直是個又美麗又有成就的好女孩.

詩麗一生疼愛家人

在父母眼中,詩麗永遠是一個乖巧伶俐的孩子

由童年,到讀書時代,再到發展事業的階段

父母從來未曾為她擔心過半點

一生也極其體諒父母的心

總是為他們預備最好的東西,供應他們一切所需

在詩麗的照顧中, 家人從沒有感到半點缺失

在父母眼中, 詩麗永遠是孝順完美的女兒

在妹妹眼中, 家姐也永遠是一個好榜樣, 因著擁有這個如此優秀的姊姊而感到無比幸福

雖然患上癌症是一件可怕的事, 不幸的事…

詩麗和我們卻因著這件事情而獲取到很寶貴的得著

其中一個得著是屋企人之間的關係變得比從前更親密.

詩麗在日記中提到自己在患病後才感到爸爸給她的那份深深的父愛

爸爸在詩麗病後總是耐心地教她太極, 陪她行山…

詩麗在日記裡說和爸爸行山的感覺很快樂,

在病前從沒有和爸爸分享過此種時光,

覺得這是上天給她的一些驚喜, 她十分珍惜這些從前未能獲得的喜悅.

詩麗很愛媽媽, 媽媽是她生前最捨不得的人.

自詩麗患病後, 媽媽每天無微不至的照料著,

為她準備最好的食物, 堅強樂觀地安慰她、支持她.

這一切一切都是詩麗打從心底而深深感受得到的.

就如她日記所寫的一樣,「媽媽對子女的愛是一點都不少的」

雖然詩麗患病時難免有辛苦吃力的時候,

患病的過程卻令她更體會和了解到爸爸媽媽對她那樸實真摯,無私無限的愛

醫治的路途裡縱有軟弱乏力的時候,

爸爸媽媽卻總會默默的站在背後,守護著她.

詩麗雖然現在已離開這個世界, 爸爸媽媽對她的愛卻是永永遠遠的

今年的父親節, 詩麗雖然再不能如往年般與我們一起吃飯慶祝,

但我也希望爸爸和媽媽不要因此而太傷感, 因為你們要知道詩麗其實並沒有離開我們,

她仍然在雲彩上看著我們每一個. 她想要我們每天好好的活著…

請你們放心的將照顧詩麗的責任交給天父, 因為天父必定會和我們一樣的非常疼愛詩麗的.

姊弟妹間的相處也因著這件事情而變得比從前和諧融洽.

在詩麗生病期間, 我們一直在旁為她打氣……

我們在這段期間給她的關愛令她感到前所有未的溫暖.

詩麗一直以來也十分珍惜家人, 認為我們每一個都是她生命裡的寶石,

為她的生命帶來光茫, 帶來能量……

她曾在日記寫下自己存在的目的就是要用盡方法去愛我們, 去完善家裡每個人的生活…

她確確實實的做到了,

因為她一直以來總是盡心盡力地照顧我們, 處處為我們著想…

我們每一個都因著擁有詩麗這個家人而感到滿足, 感到幸福, 感到驕傲

對我們而言, 詩麗也是我們生命裡不可多得的寶石,

而這顆寶石的價值是永恆不滅的, 我們對詩麗的愛不會因為她的離去而終止

我們會每天都掛念著她, 懷念她的一切, 永遠不會忘記這些年來與詩麗一起相處過的點點滴滴

除了家人, pen也是詩麗生命裡十分重要的人

pen是詩麗的最愛, 有pen在她的身邊,

她便會感到很幸福及很放心……

特別是在詩麗生病期間,

pen對詩麗不離不棄, 總是細心體貼地照顧著她,

令她可以好安心地休養

有時候, 我們雖然是詩麗的家人, 卻不懂安慰她,

而你卻可以使她的心情平伏…

感謝你對詩麗關懷備至,

感謝你一直耐心地安撫著她那軟弱困頓的心靈

令她雖然在病裡感到疲倦, 卻因為這份深深的愛而變得有力氣向前走

詩麗曾形容遇到你, 就像是自己在地上拾到一塊很美很美的藍寶石,

把這顆藍寶石放在袋中, 每天都有著重量, 有著光, 有著溫暖

能找到如此的一個的靠依, 詩麗是感到很滿足的…

不知你知不知道, 其實詩麗和你一起時所展現的笑容是與別不同的…是一個甜絲絲的笑容,

彷彿和你一起, 詩麗便會重拾孩童時期的那份童真爛漫…

我為著詩麗在生命裡遇到一個深深愛著的人而感到高興

往後的日子或許你會感到很難過

但請你記著詩麗留下給你的說話:

「若有一天我在天上, 請相信, 白雲深處散出一道黃光時,

我就是伏在那裡看你。 請你抬頭對我一笑, 說你的生活還是可以。」

我們每一個都要好好的活著, 重新的投入生活,

因為這才是詩麗所想看到的。

詩麗在生病的日子裡也重新的認識了天父。

辛酸苦楚的背後, 詩麗卻因著這件事情而得到天父給她的一個更大的恩典。

詩麗在住院期間偶然地認識了PETER和KIM

PETER和KIM是天主教徒,

他們和詩麗本來只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他們認識了詩麗以後卻一直很關心她, 總是在旁支持著她,

一步一步的引領她去接近天父。

中國人喜歡把無端的聯繫稱為緣份
在我們看來, 這卻其實是天父巧妙的安排.

在病人的角度看來, 所要走的路其實都是很孤單徬徨的

詩麗曾經形容患病的時候,

身邊的人穿梭於自己之間, 然而自己卻像是定格一般的站在生死的交叉路口。

直至peter和kim的出現,

令詩麗感覺他們是天父派來引領她的天使….

在他們的引領裡, 詩麗與天父越來越接近…

亦因此peter為詩麗達成一直以來的願望,

為她領洗了, 從而得到天父最大的恩典, 獲得永恆的生命,

這都是天父給我們的祝福…

我們常聽見別人說上帝愛我們每一個, 在祂眼中都是獨特而寶貴的

聖經提到

麻雀體小力弱,在世人眼中不過是可有可無的小鳥而已;但天父上帝仍然眷顧、供養牠們,不容牠們輕易墜落在地。

我們相信, 上帝也一直在看顧著詩麗, 為她安排了最好的路途, 而詩麗一生所得到的也十分豐盛,

這都是天主給她的禮物。

患病期間, 詩麗一直很積極, 勇敢與堅強地面對。

身體不適的時候, 總是對我們說著 「很小事, 沒問題的」

有時候回望過去八個月裡詩麗在疾病中受苦的場面,
我們還是會感到無比的傷心

這段日子裡
我和家人最不忍目睹的,
是詩麗被疾病折磨得體無完膚而仍強力掙扎的情形....
我們最痛心的,
也是看到她身體一直衰退而自己在身旁無能為力......
然而. 再痛,再苦,再傷悲的過程經已完結,

如同今天所發放給大家的單張上寫著的金句:

「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

我們相信最難過無力的階段已經告終……

詩麗已在另一個和諧寧靜的角度裡得到安息.

詩麗已重返天父的懷裡, 並已從天父裡得到了永恆的生命

詩麗的代父peter告訴我們,

人間的離別 不是終結
詩麗離開了這個世界後, 其實只是在另一個角度裡剛剛出生.

所以, 我們有時聽見別人說, “ Death, is actually Birth”

「死亡, 其實才是另一端的開始」

我曾經認為死亡像是一句句子的句號,

句號過後便再沒有任何文字, 沒有任何內容, 沒有任何意義.

詩麗的離去, 卻令我對生命有另一個看法.

生命原來好比一篇樂章,

豐盛的生命像一篇旋律優美耐聽的樂章

樂章由各個獨立而獨特的音符拼湊出來

從前圍繞詩麗身邊的人,家人和朋友,原來都是詩麗那生命樂章裡出現的音符

我們這些音符組合起來, 拼湊出詩麗那豐盛美麗的生命

樂章的旋律高低變化不停

如同人生裡交錯地遇到的高潮和低潮

對於死亡, 我現在認為只是出現在樂章中段的休止符,

它只是一個停頓, 不是一個完全的終結.

休止符過後, 音樂還是會繼續地演奏.

死亡過後, 生命反而變成永恆.

這也是天父給詩麗的恩典.

我們相信詩麗也因著死亡而通向永生

以下的時間我們會唱一首詩歌

這首詩歌的歌名是 偶然遇上的驚喜

詩麗很喜歡這首詩歌.

對於詩麗來說,

在患病中體會到家人和pen對她無限的關愛是天父給她的驚喜

遇見peter和kim, 以及由他們引領她去接近天父和受洗, 都是天父給她的驚喜和恩典

偶然遇上的驚喜

曾經　踏遍路途千萬里
途中　跌到過　攀不起
無助的心感困累　全然交瘁
無助身軀早已沒有力氣

徬徨中　遇見熱誠的膀臂
人潮中　踫到您　多驚喜
前路即使千尺浪　得您在身旁
縱使呼呼風雨　　仍覺甚美

能在絕望獨單中　遇然遇到您
是我根本不配受的福氣
來日禍困迎面　　滿途挑戰
能贈我勇氣　　　完全是您
(年月縱過去　　未忘掉您)

之前的日子,因為某些原因對這個部落半途而廢。

原因嗎?大概是去到某一點,發覺說出自己的事情是有點無謂的一件事情。

「這個世界其實沒有太多人願意聆聽別人的故事，特別是悽慘的故事」,

有人對我如此說過．．．

我慢慢明白過來,於是我放棄去表達。

已經幾個月時間沒有登入這個部落,愕然發現總瀏覽數目原來並不少,

之前刪除網誌時所留下所關於癌症的資料原來仍有人不時查閱。

於是,我在想,或許我應該繼續更新這個部落,

或許在某時某地仍可為徬徨的人提供一點點幫忙。

很多作者也會在他們的書的第一頁寫下一句 「 To my dearest XXX… 」

我未有本事出版一本自己寫的書,

唯有在這個部落給妳簡單的一個 :

“To My Dearest Sister – Sally Maria．Cheung Sze Lai (1974-2007)”

All are done because of you.

妹妹明天生日，二十一歲了，快要踏入一個嶄新的階段。生日前夕的此時此刻，心裡沒有期待愉快的感覺，只是又忽然感到，生命裡想與妳分享的時刻又再一次落空，更是一種永遠的落空。

那些年間，妳工作再忙也總會抽空回家和我吃生日飯，每年也會送給我最好吃的蛋糕，與爸爸媽媽一起很愉快地慶祝。日子和妳也已遠去，那些時候所感受到的喜悅倒頭來換來了今天的失落。

生日快樂，對自已說。希望我真的能夠快樂起來。有時候感到連快樂也是罪過。
欣欣

二零零七年八月十九日

妹妹又有一段時間沒有給你寫信了，在天堂的妳還好嗎？

我們每天都想念著妳，媽媽每兩三天便會挑選一些美麗的花朵放在你的骨灰前，晚飯時間有時候也會盛一碗飯給你。媽媽做這些事情，妳或許看不到……我寫這些信，妳也或許不知道……但這些都是我們懷緬妳的方式。連這些也不做，恐怕只會更難受……

爸爸媽媽和我近來的生活還算不錯，只是總有想起妳而感到寂寞的時候。眼裡的難捨愁緒不難看出來，但大家都漸漸學會如何處理好這些愁緒。

妳曾說過妹妹是一個快樂的孩子，其實卻只是儘量不讓人看到我的不快樂，無論如何，我寧可自己只讓爸爸媽媽看到我快樂的一面。往年的暑假，我總是每天在Amico裡與妳朝夕相對，今年的暑假，沒有了妳的陪伴，感覺若有所失。我終究還是沒有找別的工作，因為我只想在這三個月裡好好陪伴著爸爸媽媽，在這段時間裡互相扶持。我很慶幸自己沒有錯過這個假期，因為我用了許多時間關心爸爸媽媽、公公婆婆，相信妳也會期望妹妹能代妳去孝順他們，我知道這是妳的心願……而在這三個月裡，我更明白到爸爸媽媽對我們的愛護，我真的為著有這麼好的父母與姊姊而感到很幸福。卻又幸福得令我很心酸……

還有兩個星期，妹妹便是大學三年級生了。很想妳看到現在的我，很想妳看到往後的我……這些事情過後，妹妹真的變得不同了，很想妳看到煥然一新的我，很想妳見證著我的成長……。從前的日子，妹妹曾反叛過，傷害過父母心，也曾經沒有珍惜與家人的關係，也曾經不能寬恕家人……令妳失望，令妳苦惱。自從妳離開以後，常常緊記著妳的教導、妳的吩咐。我知道我永遠無法抹去你的離去在父母心中所遺下的瘡疤，我只期望自己能做好本份，讓他們對我放心，也想讓他們日後的生活能如從前妳在的時候一般富足……我會為著自己的人生好好努力，因為我再不想辜負妳一直以來對我的培育與愛護。妳說過最擔憂離世後爸爸媽媽的生活不夠好，妳曾為著自己未能照顧他們至終老而感到自責……但願妹妹能代妳盡孝……

數天前又夢到妳，夢裡的妳對我說道理，說無常每天發生，叫我不要過於執著生死。無論如何，夢醒後感到釋然了一點。

「不幸彰顥出幸運」，這是近來的體會。

欣欣

二零零七年八月十三日

夢裡有妳，回到這裡，又再次沒有…….

大概是我想得妳太多，才會夜有所夢。

但夢裡那個妳，又像是切切實實的妳。對我所說的話，都是些妳平日常常對我說的話，無論內容還是語氣，也是往常的妳。想到這裡，心裡倒是感到剌痛。

夢裡，我致電回家問妳和爸爸來不來喝茶。傳來的聲音很近，電話裡頭的妳彷彿從來沒有離我而去。妳說會隨我一起去，叫我聯絡媽媽，決定後再通知妳。

夢就在這裡完結。

已經很久沒有和妳去喝茶。以往的日子，妹妹總是和媽媽一起到Amico找妳，然後下午到附近喝茶。那時的生活很寫意。妳也可以隨心而行，想吃甚麼便吃甚麼。那種日子已遠去，然而在腦海裡依舊如昨日發生的事。那些片段，都很想牢牢的、仔細的記著。我已沒法締造回憶，餘下的日子，我僅僅能抱著那些零散的畫面一輩子，我僅僅能依靠那些來懷緬妳。很怕回憶變得模糊。

欣欣

二零零七年七月二十五日

人類要表達思想，所以語言與文字出現。卻發現，語言與文字終究未能一一表達出思想。悲傷的時候尤甚。人漸長、愁緒漸多，我們又重頭變得沉默。

看書。《當摯愛離去》。

「你也許認為，自己在事發一段時間後就應該恢復了，因而給了自已不小的壓力，要求生活要趕快回復正常……其實我們依舊記著過去發生的事，並為它心神不寧。」

像是被當頭捧喝了一下。我確是過份地要求了自己，何苦。

「讓哀傷循自己的軌道運行」。

「有時候，我們會想要盡快結束哀傷，希望所有的痛苦與哀愁都能畫上休止符。然而，悲傷有它自己的運行方式，它會升到高峰也會跌到低谷；不管你有多渴望，也無法控制或強迫改變它運行的速度。」

試圖以意念改變哀傷的軌道豈不是逆風而行之舉……是的，傷口癒合需要時間。再催促的話，我怕連自己也心疼自己。

你好嗎？

就如媽媽所言，你離世的日子越久，我們越是傷心。平日總是要努力讓自己重新投入生活、忘記傷感，回到寂靜的時候，又要重新面對層層的傷感。日子越久，我們越是明白到你是真的離去了。這始終是一件難以接受的事情。妹妹沒有在人前表現得軟弱，但他們都彷彿察覺到我的傷口，每每向我投來一個憐惜心痛的眼神。我以為我己學會面對，但我發覺其實還需要很長的日子。懂得向好的方面想，原來不代表我已完全接受了你已離世的事實，很混亂。

有時候，望著妳的相片及骨灰，難以承認這些就是僅存的妳。我仍然很想看到一個立體、活生生的姊姊，對我說話、踏著我的膊頭一起步行回家吃晚飯、觸摸到你的肌膚、感受到你的溫度。總是想起你的容貌，包括健康時的妳、病重時的妳以及閉目的妳。很想聽到妳的聲音，想致電你的手電聽聽你所錄的留言信箱，家裡電話響起的時候，也總是渴望著是妳致電回家……

剛剛看了一段從前的錄影片段，是去年媽媽生日時拍下的，當時我們正在家裡為媽媽慶祝。你拿著攝錄機，一邊影著媽媽快樂的神態，一邊唱著生日歌給媽媽聽，聲音裡充滿喜悅，是一把久違了的聲音，自你患病以後，我都未再聽到如此快樂的聲音……那段日子，實在要你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的折磨。赫然發現，健康快樂的妳其實早在去年九月發現患癌後已離開，不是在六月。

後期的妳，已經變得太軟弱乏力，已再沒有力氣走下去。但妳已盡了全力去走畢這段路程，勇敢堅強的妳永遠是妹妹的驕傲。那八個月裡，妳實在活得太疲累……妳離世之時，看著剛剛才閉上的眼簾的妳，心裡想著的是聞一多的《也許》。

也許你真是哭得太累，
也許，也許你要睡一睡，
那麼叫夜鷹不要咳嗽，
蛙不要號，蝙蝠不要飛。

那麼你先把眼皮閉緊，
我就讓你睡，我讓你睡，

當我們再不能為妳做到甚麼的時候，唯一希望的就是妳可以得到安睡……妳睡了，就再不用會受到傷害……即使現在的我們再傷痛，也不願再像從前一般的看著你受苦而無能為力。

最悲痛的事情莫過於是看著自己疼愛的人受苦。你曾在日記裡說患病後身邊的人穿梭於自己之間，然而自己卻像是定格一般的站在生死的交叉路口。妹妹對妳有一份歉意，因為在你患病時，我不懂得安慰你更多、關心你更多，反而使你覺得與我的距離遠了。我從來不想讓你感到孤單，然而我的心靈不夠敏感、不夠體貼你……我應該讓你更加清楚的知道我對妳的愛惜，實在不該礙於尷尬而把心中的感覺收於心裡，現在即使想對妳一一訴說清楚也已相隔萬里以外……

欣欣

二零零七年七月十六日

已數天沒有給你寫信了，一切還好嗎? 每天都很想確定的知道你在另一個世界裡過得安好，但我每次都只能對著空氣說話，無形地寄託我對你的問候，隔著的是世界以外的距離……

這個星期，我出席了momo的喪禮及追思會。你的喪禮在6月17日，momo就在6月16日過身。Momo是我的中學同班同學，6月13日晚上，收到另一位同學的電話，告訴我momo遇上車禍，傷得很重，在威院的深切治療部，腦幹已死。這位同學叫我通知其他momo的朋友來見她最後一面。聽到這個消息，眼裡頓時泛起一層眼淚，手也隨即抖震起來。掛線後，我立刻致電其他人，告訴他們這個可怕的消息。只是十天前，又是我，在家中忽然接到北區醫院的電話，說姊姊你忽然心跳停頓，護士焦急的叫我們到醫院見你最後一面……死亡，就是這麼的突然，這麼的令人措手不及。

其實我很怕想起你離世時的場景，但偏偏記憶已深深的記在腦裡。有時候，做著其他事情時，那些畫面仍會忽然掠過腦海。每掠過一次，彷彿是要我重新的面對多次你已離世的事實，很是難堪。唯有告訴自己，所有的痛苦傷害已經離你而去，對你來說，或許真的是一種解脫。Pen看書時看到一句說話後和我分享：“when death has occurred, all sufferings have gone, only love remains.” 。 姊姊你很愛我們，你生前對過我說：「如果我死了，最傷心的是你們，很怕你們為著我的離去而太傷心，特別是媽媽和pen」，你總是把我們放在你心裡的第一位，事事為我們設想，甚至看我們比自己更重要。欣欣很幸運，因為我有你這個姊姊，這麼疼愛我、關心我、保護我……只是，往後的日子，沒有了你陪伴，我要獨自去走往後的旅程，你只能在天上看著我成長，等待著與我重逢…….有些人窮盡一生也未能找到一份至死不渝的愛，我們的關係卻能夠早早昇華至這個程度，或許，我其實應該慶幸……

能夠成為你的妹妹，是我的福氣。妹妺由始至終都這麼的愛你這個姊姊，到你離開了這個世界，這份感情都不會有半點消減，你和爸爸媽媽永遠是我生命裡的首三位，因為你們使我認識這個世界的美好，使我在一份無私無限的愛裡成長，使我感到無比的幸福，使我有一個很有意義的人生。當旁人對我提到姊姊你時，總會對我說：「你這個姊姊很疼愛你」，你對我的愛護是我永遠不能忘記的，為著未能在你在世時好好的報答你而感到遺憾。

欣欣

二零零七年七月十四日

現在給你寫今天的第二封信。

夢醒後，我立刻走到媽媽床邊喚她起床，告訴她我再次在夢裡看見你的這件事情。她知道你在夢裡叫我們吃翅吃燕窩後都不禁笑了出來，並說你從前也常常叫她出外吃飯要盡量吃得好一點。媽媽的表情是欣慰的，但當然也夾雜著失落。淚水停留在眼瞬裡，好不容易才沒有滿瀉出來。爸爸也聽到我和媽媽的對話，簡單地問了兩個問題，一是問我夢裡的你快不快樂，二是問我為甚麼姊姊你只走進我的夢，不走進他的夢，他說他也很掛念你，很想看到你。或許，姊姊你下次回來的時候應該走進每一個人的夢裡，不然他們會一直妒忌著我呢！其實我知道爸爸的心很傷。他年邁了，不太能承受這種缺失帶來的傷痛。也因是男子漢的關係，許多內心感受更是難以啟齒的。媽媽也非常傷心，但妹妹看來，還是爸爸的情況令人擔心一點。其實媽媽比爸爸堅強，想法也樂觀一點。我仍未掌握得到安慰爸爸的方法，彷彿我對他說甚麼，他都只是略為回應，未有把說話聽入心中，也沒有把說話細味。我唯有在這兩天都買了不同食物孝敬他，或許吃好吃的東西能為他帶來一點快樂，一丁點也好…..

今天是星期六，早上陪了爸爸媽媽到港灣喝茶。看報紙時發現今天，07年7月7日，這個日子是備受重視的。報章裡說今天是本世紀最幸運、最神聖的一天，因為7這個數字代表著祝福和聖神。我立刻想到peter前些日子對我說的話，他當時告訴我7這個數字在天主教裡有很特別的意義，是一個充滿恩寵的日子。媽媽早前說要擇個「吉日」認真地把你的骨灰放進盅裡並安放在櫃裡，當時的我覺得很老土，明明連喪禮都是以天主教形式進行，為甚麼還要依中國那套行事。但是，得悉07年7月7日是西方人和信徒所相信的「幸運日」後我卻主動問媽媽以中國日曆看今天是不是好日子。意外地，她說今天在中國角度而言也是好日。很高興呢！於是我們便立刻決定今天便把你的骨灰好好地安放進櫃裡，時間都選了7時。喝茶後，我和媽媽到了吉之島買蠟燭，她很細心地為你挑選了兩個粉紅加白色的花形蠟燭。

下午的時候，我去了又一城。到franc franc逛時，遇到一個很合心意的玻璃相框。相框上印著很優雅的葉紋，紋中有些部份是鏡子，還有一些水晶閃石零散的分佈在玻璃相框的位置。真的很美麗，也和姊姊你很合襯，因此毫不猶疑地買下了。後來也為你買了一小束白玫瑰。

回到家裡，爸爸媽媽正在打掃，他們說你不喜歡家裡零亂。六時半，我把一塊白紗舖在桌子上，把你的相片、蠟燭、玫瑰、遺物等都一一放在紗上。也開了唱機，播放你佷喜歡的詩歌。Pen也來了我們家。六時五十幾分時，唱機剛剛好播到「偶然遇上的驚喜」，我們把你的骨灰放進白色盅裡，爸爸把骨灰盅放上櫃後，音樂便瞬即終止。然後的詩歌就是「愛是不保留」，我們繼續緩緩的把其他物件一拼的放入櫃裡。整個過程很順利，事實上一直以來所有事情都發展得很完美，真的再不能不信是有一個冥冥中的安排。姊姊，pen很細心呢～他特意的為你帶回一樽香水，然後今天也把香水噴進櫃裡，說你從前喜歡把香水噴在床前，讓自己睡得安然舒服。他把香水再一次噴進櫃裡，像是希望你從今以後也能好好的安息。他對你的體貼延續至今，相信你在天堂裡也定必感受到他的這份深情。畢竟，你們所共對相聚的時間太少……

欣欣

二零零七年七月七日